第3章
「周敬堯找殯葬師定了個時辰,我問過了,是下葬的時間。」
「明早十點。」
於晏青跟那邊禮貌致謝。
而後在屋外急速卷過的風聲裡,小小地打了個盹兒。
「安安……」
他在夢中囈語。
我站立在風口,擋不住外頭灌進來的凜冽寒風。
他又喚:「阮玉……」
那一刻,我忽然在想,如果生前告訴他真相,結局也許未必就那麼糟糕。
我以為的好,換來的痛苦,至此隻增不減。
第二天一早,於晏青回了一趟於家大宅。
我見他再次正式著裝,將發絲打理到一絲不苟。
他膚如凝脂,所以穿黑色格外好看。
周敬堯將我的骨灰下葬的時候,他站在不遠處悄無聲息地看。
我無親無故,墓前寥寥幾人,周敬堯卻為我配了最全的禮數和儀式。
我看著那座精心刻上墓志銘的墓碑,心情說不出來的復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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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短數十載時光,我走得匆忙。
這會兒親眼看自己,卻不知該不該告別。
雪落成霜,開始隻是米粒大小,低溫下褪成冰。
後來儀式結束,人已走光,山巒那處飄來的白色揚成了片狀。
於晏青來到我的墓前,蹲下身看那塊嶄新的碑。
沒有照片,他隻能撫摸我的名字。
「對不起……沒能找到你……」
「從遇到你開始,我就一直在做錯事。」
大概是站得久了,他的嗓音沙啞。
說了兩句話,哽咽傳到我的耳邊。
「為什麼不告訴我……」
「為什麼啊……」
我沒有溫感的魂魄好像也能感受到寒意。
卻再沒有回應他話語的能力。
又聽到他問:「阮玉……那時候,你疼不疼啊?」
明明是低語,話音顫得,卻像能割裂人的心髒。
「你疼不疼啊?」
他反復問。
字字泣血,字字在閹割他的生命。
我想上前去抱抱他。
一步之遙的時候,他口袋裡有什麼東西,晃了下我的眼。
金屬制品,尖銳鋒利。
那是一把尖刀。
跟殺死我的那把幾乎一模一樣。
我狠撲過去,卻拉不住於晏青將它從口袋裡摸出來的手。
我想仰頭喊他的名字,出聲是枉然。
他聽不到的。
那把刀就這麼由他握緊,劃在了手背上。
血管縱橫的地方破開口子,血液很快髒了他的袖口。
「是不是比這疼……」
「一定比這疼……」
他沒有知覺一般,再次帶著刀鋒往上走。
手腕、小臂、肘間……
割裂皮膚, 血肉淋漓。
我的淚水往下淌,滴到空氣中消逝不見。
竭力去搶那把刀,大聲喊他的名字。
留下的隻有天人兩隔的無力。
血染紅了我墓前的白菊。
他將刀尖對準了自己的胸口。
我的哭叫徹底失控。
魂魄有著瀕臨極限的撕裂感。
老天好像聽到了我的祈求,刀捅進於晏青身體的前一秒,他被人狠狠撞開。
尖刀掉到地上。
「你是不是瘋了!!」
周敬堯拼盡全力抓牢於晏青,怒吼中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震驚。
「你這樣有什麼用?你以為阮玉想看你這樣嗎?!」
「真覺得對不起他,你就活著償還。」
「而不是髒了他的墓。」
雪落在於晏青的傷口間,紅白交錯。
他將手臂藏進大衣內擦淨血珠,起身想走。
周敬堯拉住他,唯恐他再做蠢事。
「於晏青。」
眼前人頓了頓腳步。
周敬堯深吸一口氣,心不甘情不願,卻道出我的心聲:
「阮玉他,會心疼的。」
方才好像感受不到痛的人猛地瑟縮。
忍不住宣泄了情緒。
起初隻是嘴唇幹裂,啞然流淚。
直至大雪紛飛,他在這個極寒的午後,終於放聲慟哭。
?
12.
於晏青的傷在醫院縫了一針又一針。
自殘引來的更多是醫護人員的不解。
但慶幸的是,麻藥終於讓他睡了個好覺。
我守在他的床邊,看那片光潔的皮膚上纏繞的白色紗布。
他又開始囈語。
比起安安,他最近喊得更多的,是阮玉。
我盡可能靠近他,企圖用盡各種方式告知他,我一直在。
後半夜的時候,於晏青醒了。
獨自坐起身,盯著窗外的月色發呆。
我以為他會一直這麼坐下去。
可天色露白前,他卻起身出了病房門。
我心頭一跳,忙不迭跟上去。
「於晏青,你要幹嘛。」
「你得回去。」
我開始跟他說話,渴望神明能將我的聲音帶至他耳畔。
可意志在一天天減弱,我隻能間歇性吐露話語。
凌晨的至暗時刻,街頭空曠得隻剩路邊幾盞燈。
他拉開便利店的門,買了一包煙。
是我在他面前抽過的那種。
但我記得,於晏青不抽煙。
果然,他點燃煙芯,剛吸進肺裡,就嗆得不行。
卻執著的,再次將它放到唇間。
煙灰差點燙到他的手。
後來,他索性看那支煙燃盡。
煙霧氤氲開的最後幾秒,便利店有人推門出來。
我注意到於晏青的神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
像將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繩索。
我好奇地跟隨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徹底愣在了原地。
那個背影,帽衫蓋在頭頂,松垮的厚外套罩住消瘦的人形。
很像我。
走到轉角的那刻,於晏青邁開步子,跟了上去。
前頭的人沒有察覺,不緊不慢走著。
其實走得久了,我發現那個人跟我並不相似,尤其是側面。
男生比我靈動許多,細節末節間藏著生命力。
於晏青一定也發現了。
可他還是跟著,走完了三條街,兩個小巷。
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了馬路對面的小區樓道。
有一扇窗亮起了燈。
於晏青就站在這頭看,仰頭再點了根煙。
空氣中彌漫了他呼出的白色霧氣。
他目光中盡是眷戀,輕聲說:
「阮玉,我好像,快堅持不下去了。」
?
13.
於晏青死在春天來臨之前。
那天,他給周敬堯打了個電話。
「能不能,把他的齒輪還給我。」
周敬堯同意了。
紅繩繞在他蜿蜒了新鮮疤痕的腕間。
於晏青忽然就豁達地笑了。
我的魂魄近幾日失了重量。
跟著他徒步在陽光下,有些力不從心。
直到那座被警方貼了封條的商場出現在眼前。
不好的預感倏然來臨。
我被迫清醒。
於晏青拆毀封紙,踏入商場大廳。
幾個月前,我死在這裡。
他順著不再運作的扶梯往上走。
踱步而行的姿態甚至可以說得上優雅從容。
與我初遇的於晏青別無二致。
但我的心卻一沉再沉。
他爬到七樓。
站在玻璃缺口處往下看。
為了救他,我從那裡跌落。
七層高樓,再次站在這裡,我心裡竟生起幾分膽怯。
耳邊真的有人在問。
「阮玉,你害不害怕啊?」
我看向於晏青的側臉。
魔怔似的,回應道:「那時候,不怕。」
他彎下腰,指尖觸碰尖銳且參差的玻璃邊緣,半個身子都險些蕩到外邊。
我伸手去抓他。
他又堪堪停住,在原地靠坐下來。
有陽光從頂層的天窗漏下來,正好灑到他的眼皮上。
面容姣好的臉龐泛起笑意。
「你說,我能找到你嗎?」
我用手去觸碰他的發梢,輕輕搖頭。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他撥弄了下腕間的紅繩。
「憑這個,一定要認出我,好嗎?」
我俯下身抱他,輕飄飄將逝走。
「好。」
「可我不想你做傻事。」
他輕輕閉了閉眼。
朝前方張開擁抱,卸掉全部支撐。
「我想你。」
下一秒,身軀輕巧一躍。
摔至我曾經未能瞑目的地方。
血液染紅我的視線。
呼吸剩最後一線時,我跪坐在他身旁。
這一次,他準確牽住了我的手。
目光鎖定我,裡頭的溫柔和繾綣沒有因疼痛丟失分毫。
「我找到你了。」
這是於晏青留在世間的最後一句話。
我的四肢百骸終於開始碎片化拆解。
在他咽氣的同時,徹底隨風消散。
世界歸根溯源,不過是人間各種執念。
生命帶走苦難,沒能劫走愛意。
我想,我跟於晏青,會再相見的。
?
番外
00.
世間最愚蠢的事情,是愛而不自知嗎?
不是,是愛到深處不自認。
我在這個愚蠢的錯誤裡,埋葬了自己可以幸福的,所有可能性。
他叫阮玉。
他跟我開玩笑說,溫香軟玉,是個女名。
後來我想起,阮是他母親的姓,玉是他父親的名字拆了一半。
記得第一次見到阮玉,他在應付旁人的輕薄。
眼角的妝有些花掉,眼線暈開,眉梢間掩不住的疲態。
他很漂亮,是讓人挪不開眼,能蠱惑人心的漂亮。
可刻在骨子裡的教條和刻板印象,約束了我欣賞他的衝動。
我告訴自己,我是來「麋鹿」尋故人的。
尋我心裡,無可取代的竹馬戀人,謝安拾。
安安的雙親死於一場無妄的火災,獨留他一人,與兒時的我分別。
安安好動,卻也擰巴,哪怕跟我賭氣,都不願意低頭。
性格韌得像磐石。
可阮玉似水,流動變換,不給人看透真實模樣。
大多時候見他,他都是一雙笑眼,刻意作出俗態。
假裝不排斥接客,逢場作戲,忙碌完, 就站在樓道口抽煙。
單薄的背影,隔絕所有人的窺視。
有一次, 我鬼使神差站在他身後,他回頭看見我,急忙將煙掐滅。
驚慌失措, 問我有沒有事。
我跟齊佑的感情快步入正軌,又想到安安。
二者結合,我選擇了搖頭。
「路過。」
我朝樓下去。他明顯哽住。
我的心髒不受控制漏掉一拍。
再一次心跳失控,是在那個破敗不堪的宿舍樓。
亂得我下不去腳。
客廳陽臺的一抹身影, 卻在我進門的剎那就抓住了我的視線。
天熱, 阮玉隻蓋了層薄被。
被子幹淨, 漏出的一截小腿上,蚊蟲叮得他起了好幾個紅腫。
他伸出手去撓,抓得那一片皮膚破開。
有那麼一瞬間,我想衝過去抓住他的手, 也想用掌心去估量他的腿腕。
我逼自己移開了視線。
遞過去那罐藥膏的時候,我看到他眼中的一抹亮色。
最終在我的掃興中黯淡下來。
我無法不逃避。
盡管明知自己渴望那抹注視, 也享受他對我的愛戀。
有時候牽著齊佑的手,我總是會恍惚, 自己是否真的堅定了選擇。
這種搖擺沒有持續多久。
我的錯誤判斷, 換來了阮玉的離開。
那天, 我看到那把尖刀捅穿他的胸口,猶如扎穿了我的所有理智。
高空墜下的悶響生生撕裂我的心髒。
我卻沒有勇氣走近他, 去看他。
其實從那天起,於晏青就不復存在了。
我宛如掉入深淵, 無法自洽。
他死前望向我的眼,每日出現在我的夢中。
我做一切自認為有意義的事,實現我鋪墊已久的願望。
皆是無濟於事。
我無法入睡。
有人說,我內疚於他。
耗費很長的時間, 再次從深夜裡哭喊著醒來,我才承認。
我是思念成疾。
是苦痛作祟。
所以當我鼓起勇氣去停屍房看他的那刻,我不願意挪開目光。
人死,皮膚灰敗枯槁。
可我就覺得,他是睡著了。
直到那抹紅色,將我拉到無間地獄。
我不怪任何人欺瞞我, 更不怨阮玉試圖將真相帶走。
隻怪自己,識人不清。
讓自以為是的世俗觀念蒙蔽了真心。
隻是老天給的這個懲罰太重, 我走不出煉獄般的折磨。
愛在心底埋久了, 一朝釋放,恣意瘋長。
我去摸索屬於他的痕跡。
躺在他睡過的床鋪間, 嗅他的氣味。
可遠遠不夠。
我想要更多。
想給予他全部,想抱他,想吻他。
愛的對面卻空空如也。
我如同行屍走肉。
活下去,成了難事。
終於在日復一日的混沌與清醒中, 看到了解脫的路徑。
也知曉了答案。
於晏青在意的, 自始至終就是阮玉。
「這兩人,你選一個。」
「作(」可我的阮玉,為我疼了千萬遍。
我得還。
路途遙遙,他若走慢點, 我還能跟上。
閉眼前的人生影像裡,我看見阮玉在跟我笑。
光暈落在他發間。
那是我的神邸。
對了,我忘記說愛。
我愛你。
給阮玉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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